十天,一场数学史上最诡异的接力:AI 撬开了门,人类推倒了墙,然后在论文最后一行写下”本次工作未使用任何 AI 工具”

十天,一场数学史上最诡异的接力:AI 撬开了门,人类推倒了墙,然后在论文最后一行写下”本次工作未使用任何 AI 工具”

过去十天,数学圈经历了一场我称之为”过山车”的事件。

10 月 6 日,OpenAI 宣布其 AI 证明了准黎曼猜想。 10 月 12 日,两位人类数学家把它推广到了更广的对象上。 10 月 16 日前后,三位人类数学家借这个结果,终结了一道悬置 19 年的老难题。

而在那篇终结 19 年难题的论文末尾,三位作者留了一句话,冷峻、幽默、又带着几分痞气:

“这项工作中,没有使用任何人工智能工具。”

N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ools were used in this work.

一句话,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又像一声畅快的长啸。
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因为我认为,它比这十天里发生的任何数学进展都更值得聊。

先把事实捋清楚:这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

第一步,AI 撬开了门。

10 月 6 日,OpenAI 的模型”暴力”证明了准黎曼猜想——准确说,是排除了 Landau–Siegel 零点,给出了一个有史以来第一个没有零点的固定区间。199 页的证明。

这不是黎曼假设本身,但如果你问任何数论学家,他们都会告诉你:这是目前最接近它的结论。

数学家 Alex Kontorovich 的评价很直接:如果有人做出这个成果,”他肯定能立刻获得菲尔茨奖,毫无悬念”。他后面还补了一句:无 Siegel 零点或许可算”两个菲尔茨奖”。

第二步,人类平移了它。

仅仅 6 天后,10 月 12 日,预印本平台上出现了一篇新论文。作者是 Cureton 与 Thorner 两位人类数学家。

他们没空伤春悲秋,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动作:平移。

他们把 AI 打磨出的工具,直接套用在了一个更广阔、更复杂的数学对象上——有限阶 Hecke L 函数。

结论:所有有限阶 Hecke L 函数,在”1 – 1/6000″的右侧,绝对没有零点。

这里打个比方。零点,好比海里的暗礁。以前这片海域大雾弥漫,航船寸步难行。现在,两位数学家借着 AI 的雷达,强行划出了一片”安全区”——在这个区域里,绝对没有暗礁。

第三步,全世界开始极限压榨那个常数。

1/6000 出现的瞬间,全球数学极客的 DNA 动了。

1/6000 太小了。太保守了。既然门框已经松动,为什么不连墙一起拆了?

一场席卷全球的开源黑客马拉松瞬间引爆。逻辑被精简,误差被剔骨削肉,边界被一次次向外推。

1/1000。1/500。1/100。

最终,社区把这片”零点自由区”的安全边界,死死钉在了 1/32。

这是现代数学里少见的、带着热血感的画面:全世界最聪明的一批大脑,连着网,围着一个常数,反复绞杀。

第四步,人类完成了绝杀。

10 月 16 日前后(arXiv 编号 2610.18491),Frei、Somos、Widmer 三位数学家出手了。

他们看到了前面那帮人抢下的”1/32 安全区”,然后做了数学家最擅长的事:把它当成等了 19 年的底座。

2007 年,Ellenberg–Venkatesh 给出了数域类群 ℓ-挠界的一个漂亮结果——但它是有条件的。条件是一根拐杖,前提一旦崩塌,结论瞬间作废。

19 年来,无数顶尖学者试图抽掉这根拐杖,让证明自己站起来。全部失败。因为没有工具。

这一次,他们把”无零点区域”的新结果砸进旧方程。曾经断裂的逻辑链条,在强大的新理论支撑下瞬间咬合。推导、化简、绝杀:

2007 年 Ellenberg–Venkatesh 关于数域类群 ℓ-挠界,被无条件证明。

19 年的幽灵,灰飞烟灭。

那句”没用 AI”,到底在说什么

现在回到那句话。

很多人第一反应是:这是在阴阳 AI 吧?是在宣示人类的尊严吧?

我不这么看。至少不全是。

第一,这句话在技术上大概率是诚实的。 在数学论文里,工具披露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规范问题。《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》明确要求:研究者应透明披露工具的使用,保持结论正确性和引用完整性,责任归属人类。三位作者写下这句话,首先是在履行学术规范——告诉同行”你可以不用怀疑我们的证明里掺了什么”。

第二,从逻辑上说,他们确实没用 AI——但他们站在了 AI 搭的台子上。

这是我觉得最微妙的地方。1/32 那个”安全区”,是怎么来的?是 Cureton 和 Thorner 借了 OpenAI 的准黎曼突破做出来的,后面又有全球社区把它推到 1/32。三位作者如果没拿到这个”1/32″,那道 19 年的难题大概率还在原地。

所以那句”没用 AI”,准确的含义不是”AI 无关”,而是”AI 提供的原料,已经被人类消化成了自己的东西”。

这恰恰是最健康的人机协作形态:AI 不是被当成”作者”,而是被当成”工具”和”原料供应商”。它贡献了一块前所未有的基石,人类在上面盖起了自己的房子,然后诚实地标注:”这块砖是谁烧的,我心里有数。”

第三,这句话也是一次无声的抗议。

10 月 10 日,陶哲轩、邓煜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署宣言《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》。此前的 9 月 11 日,16 位数学家发过《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》。数学家们抵制的从来不是”AI 解了数学题”这件事本身。

陶哲轩转发的一份声明里那句话,我记到现在:

“发布超过 700 个数学文件不是展示学术,而是展示权力。”

这句话才是关键。数学界的愤怒,不是因为 AI 比他们强,而是因为 AI 公司把数学当成了展示算力的舞台,而非合作对象。他们担心的是:AI 一下子甩出几百份成果,人类学者根本没时间消化、验证、吸收——而这些消化和吸收的过程,恰恰是数学真正生长的部分。

我的判断

第一,这十天的真正意义,不是”AI 攻破了数学”,而是”数学开始学会与 AI 共处”。

把这条链拆开看:AI 提供了工具(准黎曼)→ 人类数学家把它平移、推广(Cureton–Thorner)→ 全球社区开源压榨参数(1/32)→ 人类学者借它解决旧难题,并标注”未用 AI”。

每一环都是人类的判断力在起作用:选什么方向、平移到哪里、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、结果可不可信。 AI 在这条链上贡献的是算力和蛮力,人类贡献的是眼光和决断。

这正是陶哲轩那个”直升机 vs 徒步”比喻的落地版:AI 像直升机,直接把你送到瀑布旁,再把你接回来。快是快,但你不知道路上有什么。而 1/32 这场全球黑客马拉松,某种意义上就是人类群体把”直升机航线”重新走成了一条”徒步路线”——他们不满足于被送到终点,非要自己把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摸一遍。

第二,那句”没用 AI”,对普通人来说,是一句非常好的心态提示。

我们正处在一个很容易焦虑的阶段:AI 每天爆出新的、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成果。你会不自觉地想:”那我还有什么用?”

而这篇论文给了另一种答案:你可以大方地把 AI 当原料,然后用自己的判断力,做出它做不出的事。

三位作者真正”没用 AI”的地方,不是他们拒绝了工具,而是那最后一步的”平移”和”砸进去”——判断哪块石头能当底座、知道旧证明的拐杖在哪里、决定什么时机动手——AI 做不到。

第三,说点清醒的:数学圈的抵制,值得整个行业听进去。

发布 700 个数学文件,和发布 7 篇写得清清楚楚的论文,哪个更有利于数学发展?答案很清楚。

如果 AI 实验室继续把”成果数量”当成勋章,那真正受损的不是数学家,是这些成果本身——没有人验证、没有人消化、没有人把它变成后人的工具,那它就只是服务器上的一堆文件。

Anthropic 和 OpenAI 这些公司,应该主动建立”AI 数学成果的消化机制”:分批次、可验证、留下人类消化的时间。这不是道德姿态,这是它们自己长期利益所在。

最后说一句我自己的感受。

这十天里,我最喜欢的一幕不是 OpenAI 发布 AI 证明了准黎曼,也不是 1/32 这个数字被钉死,而是 Cureton 和 Thorner 在 6 天内做出的那个”平移”。

它证明了一件事:当 AI 把最硬的门撬开之后,人类最快、最漂亮的反击,不是关门,而是走进门去,然后往更远的地方走。

而且——走得理直气壮,还在论文最后一行写下:”这项工作中,没有使用任何人工智能工具。”

这句话的底气,恰恰来自于他们清楚知道:自己站的是哪块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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